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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女-

时间:2021-04-05来源:小喇叭故事网

   

    红杏,是人名字,不是地名。

    红杏,之所以叫红杏,是因为她的家乡曹家洼满山遍野都是杏树。春天的时候,春风吹绿了杏树,远看就象谁给山坡上铺了一层绿地毯,黑绿黑绿的泛着波浪,春天一到,曹家洼满山遍野的杏树上的杏子红了,红红的似一把把火炬在闪耀,红的透亮,红的鲜艳。秋天一到,曹家洼满山遍野的杏树叶子经霜一杀,也全成了红的,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红色的杏叶,红中透黄,黄中透红,被风吹落的树叶似一只只红蝴蝶,金蝴蝶在空中飘飞,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红杏叶,更象谁给这里铺了一张地毯,人踩上既松软又柔和,软弄弄的,感觉很好。只有冬天,曹家洼是丑陋的,杏树上的叶子全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被北风吹得哗啦啦的响,只有下上一场雪,才能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要不,冬天的曹家洼根本就没有什么风景。
    曹家洼是陇东山区最偏远的一个村庄,说是一个村,其实只有上百户人家,马莲河还把它分成两半。曹家洼周围全是深山大沟,沟壑纵横,峁梁相连。据说唐僧当年西天取经路过此地,猪八戒用他的大耙耧了几下,若大的平原便成了沟壑纵横的山峁大梁和河渠,沟壑纵横也罢,峁梁相连也罢,山大沟深也罢,但这里一年不落几丝雨点,干旱使山峁沟坡光秃秃的似豆渣秃子一般,没有一棵草,一棵树,尽管这样,曹家洼在这大山里还算得上是一处胜景,是一块风水宝地。曹家洼的村人,曾无不自豪和骄傲的不止一次地向人们炫耀,他们曹家洼可出过不少名人名仕,唐朝出过皓命夫人,出过皇宫里的妃子和娘娘,还有明朝,清朝都出过皓命夫人和宰相夫人,到底出没出过,无从考证,也无人去考证。但是有一点,曹家洼的女人生得漂亮,山里人叫水色亮,一律律的风摆杨柳腰,瓜籽脸,蚕眉凤眼,就像陕北人说的绥德的女子,米脂的汉。但是,曹家洼的男人却不怎么样,年长者一律律的大骨节病,当地人称柳拐子,走起路来拐天拐地的象摇耧,早上起来先锻炼腿,要不腿就踏不到地上去,娃们淘气,他们说,等你妈回来我给说,熟你皮。有的上炕都要老婆往上扶。人们解释不通,好种结好瓜,曹家洼的男人这么丑,怎么会生下如此美貌的女人,这真是,奇哉怪哉,柳树上结了个蒜苔。

    说曹家洼的女人漂亮,也绝不是危言耸听,更不是夸大其辞,空穴来风。曹家洼的女人就是漂亮。比一个小小的例子,哪一年,外省一名著作家到曹家洼去采风,这位作家其实也是慕名而来,当他走进曹家洼村,第一个遇见的就是红杏,当时红杏刚满十八岁,还处在芳龄,那位作家一见红杏,立即被红杏貌如天仙般的美震撼地呼吸紧迫,心跳加快,差点昏了过去,幸亏同行的县文联老王扶住。你可听说过,人有被吓昏气昏打昏的,没有被女人的美貌美昏的,这简直成了今古奇观和天下奇闻。不过这也不足为奇,均属正常,古人云,深山里飞出金风凰。红杏的确算得上是深山的一只金风凰。那位作家本身就有心脏病,被红杏的美貌震撼的呼吸紧迫,心跳加快,无疑就诱发了心脏病,气短,心跳加快,心闷头昏,当然就会差点昏了过去。这件事,当时在整个东峰县成了人人传诵的一段佳话,人们戏弄那位作家的同时,也同样对红杏作了宣传和广告,这才让东峰县的人们都知道曹家洼有一位貌如天仙的红杏女子,红杏女子的名字也就这样被传得沸沸扬扬,老幼皆知,无人不晓。把个红杏女子说得似仙女下凡一般,让男人们想入非非不说,都以一睹红杏的芳容为乐为快,男人们或翻山或越岭,或安步当车,或雇骑毛驴,跑到曹家洼以睹红杏芳容。以证实那位作家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故弄悬虚,以此作秀。
    其实红杏女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不是一个山野之姑,一个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山村姑娘。红杏和曹家洼的女人一样,有着风摆杨柳似的腰肢,你想想,风摆杨柳是什么样子,风中的杨柳轻轻摇摆,婀娜多姿,那么的舒缓和轻盈,像诗人们有着多么美好的韵味,美仑关系,曹家洼的女人们像风摆杨柳似的腰肢,这般美好的腰肢并不是在舞台上轻歌曼舞,嫦娥舒袖,她们肩上挑着一担粪土,一担水,一担庄稼,行走在山间的小路上,穿着白底蓝点的衬衫,衬衫太小了,把她们的腰身勾勒的腰是腰,腿是腿,屁股是屁股,头上吊着两根长毛辫子,走起路来就像在水上漂一样,毛辫子左右摇摆,肩上担子两头的水桶和庄稼以及粪土在左右摇摆,她的腰肢在左右摇摆,这一切摇摆起来,轻缓有秩,极有节奏感,好看的不得了。
    红杏还和曹家洼的女人一样,有着一张美丽的面容。说美丽不太确切,可以说美的有些妖娆,有些妖气,柳叶一样的眉毛,柳叶似的眉毛是什么样子?具体地说就和柳树的叶子一样的秀气,一样的姣好,秀气和姣好的再没有什么东西来形容和去描绘,丹凤似的眼睛,凤凰眼是女人眼睛里的上乘,丹凤眼是什么样子,一般人可能不会留意,也没有见过丹凤,没见过丹凤就无从知道凤凰眼,你可能见过电影演员王丹凤,她就长着一双丹凤眼,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这眼睛让人消魂,让人落魄,让人自惭形秽,自叹弗如,红杏和她们一样,不过红杏的丹凤眼比她们更清更亮,清得似一罩清水,亮得似一轮明月,你根本不敢和她的目光对接,你要是敢对接她的目光,你肯定会心跳加速,血压增高,呼吸急迫,你一定会脸红,为什么会这样里?因为那是一双多么美丽的眼睛。红杏的鼻子和曹家洼女人的鼻子一样,是标准的羊羔鼻子,羊羔鼻子就是和羊羔的鼻子一样的鼻子,无疑是美丽的,而且美丽的不是一般,确切地说美丽的无以伦比,无以伦比就是说,再没有这么好看的鼻子了。红杏的鼻子比她们更高一些,更直一些,更好看一些。
    再说曹家洼女人的嘴,基本上都是樱桃小口,樱桃小口一点点,红艳艳的,红艳艳的红艳欲滴,根本不需要抹什么口红,似樱桃般的小巧,樱桃般的艳丽,樱桃般的饱满,饱满的有气球一样的质感。气球是什么样子,看似透亮,摸之柔软,红杏的嘴比她们更像樱桃,更红艳欲滴,更饱满质感,更比气球柔软。
    红杏还有着姣好的面容。桃花般的面容。红里透红,红里透白,娇嫩的似刚出污泥的莲藕般的白,让人感到圣洁和白玉无暇。
    红杏有着这般美丽的身体,美丽的面容,不要说是那位作家初见红杏便有些晕,差点昏倒在地不省人事就要连我们这些常人初见红杏姣女子的美貌,心里也晕乎乎的不行,就像喝了二两烧酒般的晕,眼前会产生出许多的幻觉,这不是人,她是仙女,妖精,身上有着一股妖气,啥叫妖气,妖气就是虚幻和迷离的味道。那位作家初见红杏除晕乎之外,他还强颜厉色地问红杏说:你怎么长得这么漂亮,你是人吗?你不是人,你是白骨精。作家的一席话,让红杏很窘,很难堪,她没有回答作家的话,连作家看都没有看一眼便离开。
    那位去曹家洼来采风的作家,自那天见到红杏后,便三天三夜米水不进,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表情带呆,面如土色,好似真的碰上妖女,沾了妖气便是如此,嘴里老在念念有词,什么是沉鱼落雁,红杏就是沉鱼落雁。什么是闭月羞花,红杏就是闭月羞花,红杏啊红杏,直是倾城倾国啊!啊!大海,你全是水,骏马你四条腿……作家有些花痴了。从自便得了一个怪症,一个什么怪症,恐女症,但凡是见到漂亮的女人,他就晕乎,晕乎的口吐白沫,猝倒在地。这让人们真有些匪夷所思。

    二

    作家叫老鬼,名字怪怪的,人也神迷怪道的写出来的作品也是怪怪的,几年前他写的那篇《山鬼》曾风縻一时,让人们视若另类,另类就另类,他才不管他里,照样我行我素。曹家洼的贫穷,愚昧,落后让他瞠目结舌,触目惊心。一个叫曹二狗的男人死了老婆,他的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天一冷就钻进炕洞,睡在灰里取暖,浑身上下一丝不�欤�赤裸着身子,灰头灰脸的只望着他笑,一句话都不说。穷得连吃饭碗都没有,在炕上的一个栏杆上挖了三个小坑当碗用。顶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两岁,他们都没有上学。他们不是不想上,而是上不起。曹牛娃的大闺女十八岁了,还和她妈穿一条裤子,她妈下地干活,她就光着屁股坐在炕上,用一条破被子苫着腿,她如果下地干活,她妈也和她一样,精着屁股坐在炕上不敢下床,裤子脏了要洗,她们母女二人都光着屁股坐在炕上,十八岁的姑娘,本来是如花如玉的年龄,可她竟然没裤子穿,这让作家老鬼有些痛心疾首,刻骨铭心。曹来娃的老婆得了半身不遂,在炕上躺了少说有十年了,全身都得了褥疮流着脓,苍蝇在溃烂处下了白生生的蛆,满屋子臭气熏天,就是这个样子,曹来娃的老婆还活着,口齿不太清的问他是工作组吗?老鬼当时就掉下了泪,拿出了几百块钱塞到了曹来娃老婆的手里,感动的曹来娃爬下磕头,把额头都磕出了血还在磕……
    曹家洼的曹来喜,曹来望,曹来文三兄弟共有一个妻子。妻子吴小梅和曹家洼的女人一样,同样有着风摆杨柳似的腰,有着丹凤一样的眼睛,有着羊羔一样的鼻子和樱桃一般的小口,同样的面容姣好,就是这么一个腰肢纤细,看似文弱的女人要伺候壮如公牛的兄弟三人,每晚轮流着睡,没有一个晚上吴小梅是闲着,老鬼就在这家住过三个晚上,三个晚上对他来说,印象太深了,不要说是刻骨铭心,起码可以说是终身难忘,他住的头一晚上是轮到老大曹来喜陪,去吴小梅房屋住,曹来喜是一个气壮如牛的家伙,长了一脸红疙瘩,他一进到吴小梅的屋子,扑一下就吹灭了灯,接着就传出他气喘吁吁的声音和啊―啊的叫喊声,这种声音断断续续,声音也是弱弱强强,一直要持续到天明。老鬼觉着压在气壮如牛的曹来喜身体下面的不是吴小梅,而是他自己,他都差点窒息过去。第二晚轮到曹来望,曹来望同样的气壮如牛,虎头虎脑,他去到吴小梅的屋子,一个晚上没有关灯,曹来望事后给老鬼说,他做女人是要开着灯,只有灯下他才有劲,才来激情,要是关了灯,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的,这让老鬼同样的感到惊讶。第三晚上轮到曹来文,曹来文和他的两个哥相比,虽说同样的气壮如牛,可曹来文和吴小梅之间才有着正真的感情,他爱惜这个貌似文弱,既是嫂子又是妻子的女人。当着人面,他把吴小梅叫嫂子,当着吴小梅的面,他叫小梅,他恨他的两个哥哥,象牲畜一样的对待吴小梅,他曾经企图带着吴小梅私奔,到城里去打工,可几次都没有得趁,这让他心里感到非常委屈。按理说,吴小梅名媒正娶是和他的二哥曹来望算是合法夫妻。娶来的那天晚上,曹来望还没有入洞房,大哥曹来喜就抢先入了洞房,这让二哥曹来望愤愤不平,也同样让他愤愤不平,本来他是不会和他的大哥、二哥共有吴小梅的,可吴小梅爱他,正因为爱他才接纳了大哥和二哥。曹来文老觉着心里有些愧疚。老鬼在这家住了三晚,叹息了三晚,临走时给弟兄三人交代,你们最好把你们每晚吴小梅的时间记一本帐,要不,有一天吴小梅怀孕,还不知是谁的哩,弟兄三人哩哩地笑着说;他们记着哪,都在墙上划记号,错不了的。
    老鬼那天见到红杏之后,虽说有些晕乎,差点昏了过去,可他从红杏身上给曹家洼看出了一点希望,一点什么希望哩,老鬼并不清晰,他的脑子里只是模模糊糊。感觉到眼前一闪,一亮的闪,隐隐约约,时隐时显。他回到省城写了几篇文章,其中一篇叫《红杏女》,写得就是红杏,这文章一发表,立即引来不大不小的轰动效应,一些歌厅、舞厅和卡啦OK厅的老板纷纷给他打电话,让他帮他们引见一下红杏,并声言高薪聘到他们的娱乐场所工作,他们从文章得知,红杏不但是一位美仑美奂的女子,而且还清纯,正是这种清纯和清秀,让老鬼脑子嘣――一下嘣出一个天大的希望,老鬼拍案叫绝扼腕叫好,红杏,红杏女就是曹家洼的资源,如何让这一资源转化为希癫痫病初期什么症状望,他心里又嘣一下跳出一个好注意,让红杏进城,到全市最大的娱乐场所为百门春当形象代言人,百乐门肯定生意火爆,红杏也会有一份不薄的收入。曹家洼的女人漂亮,特别是一些年轻女人,到城里去,肯定也是比待在山里强,于是,老鬼便给曹红杏写了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红杏姑娘:我是去年到你们曹家洼村采风的作家老鬼,我给你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到本市最大的娱乐场所为百乐门作形象代表,请见收到信过来,按我留下的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我叫人在火车站来接你。最后署名吴老鬼。
    红杏是在春天的一个早晨收到信的,村主任曹海前亲自给她把信送到家门上,曹海前象叫魂似的一惊一咋的叫着红杏的名字,红杏,红杏,红杏哟,叫的红杏心里烦。红杏最不喜欢曹海前那一惊一咋的样子,屁大个事都一惊一咋的故弄作虚,一惊一咋的让人烦,弄故玄虚的也让人烦。曹海实在叫得不行了,她去开了大门。曹主任没有立即把信交给她,而是故意一惊一咋地说:“哎哟哟,哎哟哟,我这红杏孙娃越发出息的乖了,让人可爱了。她就那样在太阳下站着,听着曹主任有盐没醋的废话,曹主任眯缝着眼睛把信往太阳下观看,希望能通过太阳光的照射看见里面的文字。瞧了一会似乎看不见,他才交到红杏手里。
    虽说是初春的早晨,天并不怎么暖和,红杏老早就换了季,脱下了棉衣棉裤,换上了她常穿的那件蓝底子白点点的小衫子,小衫子有点小,把她的腰身和胸脯勾勒的暴露无遗,细细的腰,鼓鼓的胸脯。下身穿着条红裤子,活象秧歌队的演员,头上扎着两只羊角小辫,她把信从曹主任手里接过来红了脸。觉着脸红红的,烫烫的热。心里微微有些跳,红杏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收到过有人寄来的信,十八岁的姑娘是最敏感的年龄。她不知道是谁给她寄来的信,该不是她上初中的同学吧?该不是本村的年轻男娃在外当兵的吧。反正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姑娘,收到第一封别人寄给她的信时,心情是激动的,一激动难免脸发热发烫,额头上还�B出了细密的汗珠儿,心里象装了几只兔子在跳。她犹豫了片刻,用她那双纤细嫩白而又丰满的小手,以很快的速度拆开了信封,信封刚一拆,哗啦一下,只有一页的信纸掉在了地上,她弯下腰去拣。红杏弯腰去拣信的动作很象陇东皮影戏里的皮影人儿一样,头向下弯着,腰向下弯着,背拱了起来,一只手接地,这动作是那么一瞬间,只不过有两三秒钟的时间。她把信低拿起来看,红杏看信的动作也是非常好看,这情景不象陇东皮影人儿,而是象陇东的剪纸造型,一位窈窕淑女,双手捧信,双目盯着信纸,似当年小妹子收到了当红军的哥哥寄来的信一样在读。红杏读完信,心里无比的喜悦和兴奋,虽然那个叫老鬼的作家第一次见他,出现眩晕,险些昏倒在地。可她对作家还是崇拜的,从小她就崇拜高玉宝写的《半夜鸡叫》,还有《安徒生童话》以及《茶花女》的作者,虽然她并没看过老鬼的书,但她认为老鬼一定是一位出名作家,一定写过不少象《半夜鸡叫》《菜花女》、《安徒生童话》之类的书。红杏从小就想走出曹家洼,到外面的世界里去,到城里去,听人说,城里有高楼大厦,有马路有汽车,人很多,老鬼的那封信让她又一次点燃了进城的欲望,她恨不得现在就插翅飞到城里,飞到作家老鬼的身边,她凭直觉和感觉知道这个老鬼是喜欢她的,尽管老鬼已四十多岁,她只有十八岁,但她也喜欢老鬼,喜欢老鬼的沉稳和豁达,她好似看见老鬼身上除过人气之外,还有一股子鬼气,鬼气是什么,她虽然说不出来,但她能感觉的出来,就象老鬼,看见她身上有一股子妖气一样,老鬼也是具体地说不出妖气是什么,但他也同样能感觉的出来,凭直觉去感觉。
    红杏把信装进信封,对着一个小圆镜子望着自己。镜子里的她一脸阳光灿烂,满眼春色无限,她的身材、她的腰肢、她的胸脯、她的手臂和手指这个时候美得达到了极致。连她自己都对自己有些嫉妒起来。她望着自己莞��一笑,羞红了脸,一把把小圆镜子反扣下,再不让它照见自己。她不知怎样才能表达出自己非常喜悦的心情,她跑回灶房里取出一个馍,一个早上她妈刚蒸出来的馍,分成两半,给院子里晒太阳的大黄狗一半,小黄狗一半,大小黄狗并不知道红杏今天遇上了大喜事,只是觉着诧异,诧异归诧异,并不影响它们食欲,它们从来没有享受如此规格的待遇,平时它们老吃的糠。红杏又迈着细碎的轻盈的步子跑到粮食窖,盛了一碗玉米,一碗高梁和黄豆,跑到牲口圈倒进正吃草的大黄牛和小黄牛的槽里,大黄牛和小黄牛同样的感到诧异,诧异归诧异,同样毫不影响他们对精料的食欲。这还不算,红杏又盛了一碗谷子撒在了院子里,轻一声,重一声,够够够的叫着鸡,公鸡母鸡跑都来不及飞着来抢吃。这时红杏心里的激动和兴奋似乎比刚才稍微减少了一些。但她并没有恢复早上的状态。她跑出站在沟边唱开了花儿,曹家洼离宁夏近,她经常听见回民们唱,她也学会了几句:
    曹家洼满山的杏树正在开花,三月的杏花红似火。红杏的歌儿在山沟里回荡,把满山的杏花都唱得纷纷扬扬往下落,往下落,一直往下落。
    红杏母亲从山上挑粪回来,一看红杏脸灿烂,心里觉着有些奇怪,她呼应着女儿也唱开了花儿,红杏唱一句,她唱第二句,母女们一唱一合,一合一唱的让整个曹家洼都红火起来了。
    红杏把作家老鬼的信拿给母亲看,母亲不识字,拿着信就象屎爬牛哭她妈哩――墨黑天地。一连声地说这啥吗?这啥吗?信上说的是啥吗?红杏接过信给母亲一字一句的念;信念完母亲哗一下黑了脸,放下肩膀上的担子,用手拍打着衣服上的粪土,脸色黑沉的说:“不行,一个姑娘家家,一个人往城里跑,有你吃的好果子,那个作家也不是什么好爷们,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有安好心,我娃你可别去上当”。
    红杏的生活好似总和曹家洼的杏树有着不解的缘分,十八年前出生的时候,曹家洼满山的杏树全开了花,杏花的香味飘进了曹家洼村的家家户户,人们使劲地吸着鼻子闻杏花的香气。村人们见了红杏母亲说,这孩子命好,生在了杏花盛开的季节,将来长大了,不当贵妃便是娘娘。村人的话是虽是玩笑,更多的是祝福和祝贺,祝福和祝贺同样充满了许多的梦想,杏花母亲更高兴,便给她起名叫红杏。去年在她十七岁生日的日子,也是曹家洼满山杏花盛开的季节,就是在这美好的季节,作家老鬼来曹家洼采风,她的美貌让老鬼差点昏了过去,多亏漫山遍野的杏花的香气醒脑,要不作家肯定必死无疑。今年又是春暖花开、杏花正红的时节。作家老鬼写来信让她进城。红杏觉着她每走一步路都和杏花有着联系。真有点那首歌里唱得那样月亮走我也走的味道。
    红杏的父亲叫曹来峰,和曹来喜、曹来望、曹来文同祖同宗,还没有出五服的弟兄,害有大骨节病,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什么是大骨节病?由于骨节大,手和腿就长得变了形。变得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自然高一脚低一脚的走不稳,也走不快。曹来峰虽说是残疾,但脾气却大得不得了,动不动就对红杏的母亲拳脚相加,母亲向来都是逆来顺受,一声不啃,总是默默不闻的干活。村上人们不相信,捉狗儿子,看狗母子,红杏的母亲在曹家洼来说长得并不怎么样,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位貌似天仙的红杏来,村人们琢磨来琢磨去,都想从红杏的相貌找出一些什么人的影子来,寻找来寻找去,没有找到一点珠丝马迹来,也只好作罢。村人们又怀疑,红杏是不是红杏的母亲生下的,经过调查考证,红杏果真是她母亲所生。红杏的母亲从娶进曹来峰家门,就一次没有走出过曹家洼,曹家洼也很少有外面的男人来过。村人们于是自我解嘲的说,这是瞎马下了个好骡子。就算是曹来峰前世积了德,后世烧了高香吧,嗨嗨,说不清,说不清,就是说不清哟,村人们无限感叹。

    三
 
    红杏从曹家洼逃到了省城A市。
    红杏从曹家洼往出逃那天,天下着蒙蒙细雨,飞飞扬扬的雨丝漂在了杏花上,杏花更加的怒放和红艳欲滴,娇嘀嘀的让人感觉到有一股子仙气,仙气让曹家洼此时显得空灵空灵的。全曹家洼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好似都闭上了眼睛,让红杏逃走,就连对她看守最严的母亲此时也丢了一个盹,一个只有一小会会的盹,红杏就逃得无影无踪,曹家洼村剩下了空灵。红杏搭汽车乘火车就来到了A市,一下火车她就接到了作家老鬼的电话。老鬼还在睡觉,多少年来,老鬼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惯。老鬼睡觉从来不上床,就是和老婆做爱也不上床,一律在客厅的沙发上,老鬼睡觉时身子倒在沙发上,双脚总是搭在茶几上,也从来不脱衣服,红杏打电话的时候,他还睡着,他倒在沙发上,双腿搭在茶几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好似天花板上有什么秘密一样,这样的动作已经有两个小时了,其实,天花板上根本什么都没有,他是在听电话,他已经这样听了有半天了。电话一响,他跑起来扑向电话,急忙说:我是老鬼,你是红杏吗?红杏告诉他,她已经到车站了,老鬼说,你就在那里等着,手里拿上一枝杏花,有一个叫张二叶的女人来接你,她会安顿好你的一切。
    红杏逃走的那天,在杏树林摘了一枝杏花,装在塑料袋里,她取了出来,捧在胸前等待着一个叫张二叶的女人出现。张二叶是一个比较丑陋的女人,又胖又黑又矮,全身没一样长人的地方,她一看见红杏,嘴里发出哟得一声,接着就告诉红杏说,你怎么长得这么漂亮,让我接这么漂亮的姑娘这老鬼不是成心出我的丑吗?我头里走,你后头跟着。你不能和我并肩走,这样反差太大了,你还让我活不活。张二叶唠唠叨叨,唠唠叨叨的让红杏有些为难。其实张二叶你也不必这样自惭形秽,红杏心里想,尽量放慢着脚步,不让自己和张二叶靠得太近,又不能离得太远,太远会走丢失的。
    红杏跟在张二叶后面在人流中穿梭,城里的五光十色让她目不暇接,她拿城里和曹家洼相比,曹家洼有什么,除过山还是山,山接着山,沟连着沟,峁接着峁,梁接着梁,要不是那一年给山上种了一山坡杏时,要不是每年春天杏花开花,要不是每年夏天杏树不结出红红的杏子,曹家洼简直穷得什么都没有,山光秃秃的让人心里生不出一点梦幻来,你看这城里,马路哟、宽的,大楼哟、高的,几十层,几十层的高,高的让人仰起头看,仰起头也不能一眼看到顶,城里哟,这人似蚂蚁般在流动,象快要下雨了,蚂蚁在搬家。这车哟,一辆接着一辆排成了长长的队,象屎爬牛在玩粪般的行走,走在大街上的年轻女子,领低的把乳房露都出了大半边,裤子腰低的把肚脐眼露在外面。裤子的靠脚处拥了一个很大的绉折,肩膀上斜挎着一个背包,吊在左侧或者右侧的胯骨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或者橘黄色,有爆炸式的,有波浪式的散披着,也有全挽在后面朝天翘着。这让红杏有些大开眼界。曹家洼能看到什么,曹家洼满眼的猪呀羊呀鸡呀狗呀的什么,这些猪羊鸡狗还有牛和骡子,他们从来不会打扮自己,从来都是一律的本色,曹家洼能听到什么?曹家洼听的不是偶尔闻一声狗叫,间或闻一声牛吼和驴叫,公鸡们只有在天亮的时候叫鸣,其余就是大山的空寂,死气沉沉的空寂,空寂的让人心烦,空寂的让人窒息,不象城里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啥声音都有,红杏不认为这是噪音,是动人的音乐和乐曲,太美妙,太动人了,太让人赏心悦目。红杏眼耳并用,享受着城里。
    张二叶把红杏领进一家叫永安的小旅馆,旅馆老板娘是个胖女人,慈眉善眼的边迎着她的到来,张二叶把她交老板娘就不见了,老板娘自我介绍,说她姓陈叫点点,你就叫我点点姨吧,点点姨把她领进一个不大的房间,打开一口皮箱,从皮箱里一件一件往出给她取衣服,说:红杏姑娘,这些衣服是给你准备的,等一会,你去洗个澡换上,并从皮箱里取出一只手机递给她说,老鬼让我给你,这些衣服也是老鬼准备的,一切活动,你等老鬼在电话里给你安排吧。点点姨说完还没有走出门,作家老鬼的电话来了,老鬼在电话里说:“红杏啊,红杏姑娘,祝贺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城里人,不用再回到曹家洼了,离开曹家洼你就远离贫穷,落后和愚昧,知道吗,你们那个曹家洼,除过满山的那些杏呼和浩特哪里能治疗癫痫病树,春天开花,夏天结果外,再没有啥好的哦,我要让你过和城里人一样的生活,穿裙子,穿高跟鞋,抹口红,让你挣很多的钱,除过你,还有你们那些姐妹都到城里来,在城里挣钱,钱挣多了拿回去,把曹家洼的路修好,把曹家洼马莲河上的桥架起来,城里不比你们曹家洼,遍地是黄金……”
    作家老鬼象给学生讲课一样在电话那头给红杏讲着。红杏拿着手机静静的听着。她是第一次用手机,难免有些脸红心跳,就连拿手机的手也哆嗦着,有些拿不稳。她听着作家老鬼的话,心里的泪水就从眼睛里往出涌,叭哒叭哒的往下落,这个时候的红杏,真正的让人有些怜香惜玉,她香腮微红,泪眼朦胧,胸脯微微起伏,再加她刚穿上作家老鬼给她准备的那一身衣服,美仑美奂,光彩照人。最后,红杏有些情不自禁地在电话里说:“我想见你。”作家老鬼在电话那面沉默了半晌说:“不不不,不能见,当年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得了一个怪病,叫恐女症,一见女人,特别是漂亮女人,我就恐惧的不行。红杏啊!你先在那休息几天,听我安排,作家老鬼说完关了手机。这让红杏不知所措的把手机拿在手里不知咋办。”
    闲下来的时候,红杏想,那个作家怎么会叫这么一个名字――老鬼,他人鬼,是吗?在她们曹家洼那地方,动不动就闹鬼,老年人说,这鬼是山鬼,山鬼是什么,山鬼就是红头发,绿眼睛,披头散发,呲着白白的长牙,血红的舌头往外吐得很长,走起路来,双手向前平举,一跳一跳的往前走,见了人就抱住不放开,不一会就把人的血吸光了。据村里老年人说,曹家洼的山鬼都是被冤屈而死的人,至今阴魂不散,他们都是前些年在这样那样的运动中,被当作斗争对象被批斗含冤而死的人。他们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光顾曹家洼。会发出让人不寒而��的哭声,哭声很凄惨,也很凄厉,在寂静的夜晚的上空回荡着,回荡着,久久不肯散去,吓得连狗呀鸡呀什么的都哑雀无声,曹家洼的大人娃娃被吓得用被子埋住头,双手捂住耳朵,一身一身的出冷汗,浑身哆嗦的似筛糠般的打战。曹家洼的人并不怕鬼,他们从外村请来了一位捉神弄鬼的法师,这法师在村部院里栽上一根方杆,一根很长的方杆,方杆上白幡飘飘,院当心设了一个神牌,神牌上供奉的无牌量祖师牌位,插着几支点燃的香,法师赤身裸体,只穿了件红裤头和红背心,头上用红布挽了一圈,手持一条长长的麻鞭,啪的往地上一甩,便开始作法,嘴里念到:七个来八个来,七个来八个来,一时麻鞭轮得虎虎,最后,他就拿着一道符给曹家洼每户人家发一张,让贴上一生风一道符,以后再遇到山鬼嚎叫,曹家洼的大人娃娃,谁也不用害怕,他们家门上有一道符,任你鬼哭狼嚎,他们都不会再害怕。红杏身上就装有护身符。
    红杏虽说是自个儿逃出来的,可曹家洼山坡上杏花的芳香味,早已入了她的衷肠,稍有些微点点波动,她心中对曹家洼的杏花,曹家洼的山山水水,曹家洼的人和猫呀狗呀鸡呀羊呀的爱恋,就会在微微的蠕动,胸腔有依依绵绵的难舍,她想,上天把我放在这沟壑纵横,山梁岭峁相连的地方,虽说偏僻闭塞和落后,可她有父亲百般的呵护,母亲的菩萨心肠,山里人的关爱。我却一声不响的离开了他们。我是曹家洼人,我爱那里,爱那里的一山一水,爱那里的杏花和红红的杏子,那怕我这走千里万里,我的归属是曹家洼。红杏心里思绪万千,感慨万千,这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往日她是依着母亲的脚挨脚儿的走,耳听的是母亲絮絮叨叨的嘱咐,眼见的是光秃秃的山,光秃秃的岭,光秃秃的山峁山梁,踏实而安祥,曹家洼带给她的不是什么锦衣玉食,可它给她的是大自然的灵气和红红的太阳,清新的空气和马莲河的水。这一夜,红杏失眠了。

    四

    曹家洼山坡上的杏花纷纷扬扬的飘落在了地上,忽得一场春面,落在地上的杏花化成泥。花落后花蕾上长出一个小小的杏子的胎坯,胎上还留有花蕾的残留。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味道。杏树上的叶子已经长大,成片叶儿随风吹动着,就象亦真亦幻的梦,让人生出无限的情感和遐想。红杏无时无刻不会想着曹家洼不会想着曹家洼的母亲和父亲还有活蹦乱跳的鸡狗猫猪什么的。有三天时间了,她没有接到过作家老鬼的电话。她就那样在旅馆的小房子里干坐着,只不过点点姨时儿出来进去的走动,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她搭讪着说一些无关重要的话题。晚上都十一点了,她突然接到了作家老鬼的电话。老鬼在电话里说:红杏啊!红杏,说起来很可悲,不过,梅花香自苦寒来,不吃苦中苦,那为人上人呢,我把你的初夜买了十万元,这钱,我会一分不留的给你存着,十二点客人就要来,你要好好的接待哟,红杏听完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老鬼就把电话挂了。红杏一下子瘫坐了床上。这是她绝对没有想到的事情即将发生了。她又想到了逃,她望见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逃是逃不成了。红杏返回身子就嘤嘤的哭。她现在成了笼中鸟,案子上的兔,只能任人宰割了,自己对自己毫无办法了。
    又是那个又黑又胖又矮的张二叶领地坐进了一辆小汽车,然后又进入一座豪华的别墅,从那一晚上起,她就失去了少女的童贞和有了一份工作,而且年薪高的出奇,二十万。百乐门歌舞厅的老板是一个很瘦很小的老头,确切地说是个残疾人,他跛着一条腿,一条从小得小儿麻痹留下后遗症的腿,他夺取了红杏的初夜后不无惋惜的说,红杏啊,红杏,从今晚起,你就是另一个红杏了,那个作家老鬼对我说,你们曹家洼那个地方很穷,很落后,很愚昧,路不通,河上没桥,让我帮你一把,我答应了他,你就安心的在这里呆三年,我保证给你二百万,帮你们曹家洼把路修通,把马莲河上的桥架起来,女人吗,迟早有这一天,你虽然付出了代价,可你将要得到很多,这又何乐而不为呢?残疾老头叫万全得,说的有条不紊,丝丝入扣,爱怜的用手在她的身上和脸上抚摸着,品味着,娓娓道来。红杏从张二叶领上小车,又领进这座豪华的别墅,被那个万全得老头子脱光她的衣服抱到那张大床上的时候,她的脑子一直是迷茫的,茫然若失的,她不记得那一晚每一个细节以及万全得的每一个动作她的脑子反反复复出现的是她少女时代的情景,她的同伴小红,小苗还有秀秀们在曹家洼的杏树林里荡秋千,在两棵杏树之间拴上一根绳,绳中间绑上青草,坐在上面荡了起来,绳子一高一低的晃动着,把她和她们忽一下荡上了高处,又忽一下荡了下来,忽高忽底的感觉真好。她们把落在地上的杏花,掬起来贴在脸上,说杏花能美容,她仰躺着,个个脸上都贴着杏花,杏花把她们的脸全给盖了起来,嘻嘻哈哈的声音似银铃般的在山坡上回荡。杏子还没有红,青青的,咬一口能把牙齿酸坏,她们咬掉杏肉,取出里面的杏仁,放在耳朵说孵小鸡。杏子红了,红得透亮,她们摘一颗,扔进嘴用牙咬一口,扑一下冒出一股水,甜甜的,透心甜啊。他们在杏树林捉迷藏。曹家洼的人不把捉迷藏叫捉迷藏,捉迷藏是洋名字,他们叫芷猫猫嚎,东躲西芷,竟然将她藏在一棵大树后面。伙伴们高一声,低一声喊着她的名字叫,她就是不出来,红杏!红杏的声音把曹家洼山都喊红了。大人们听见以为出了啥事,一齐跑来看,她这才从大树后面跑出来,本来是她恶作剧,她反而哇得一声哭出了声。
    红杏回忆到这里,同样也是哇得哭出了声。她的声音还没落地,作家老鬼打来了电话,老鬼在电话里说:“红杏啊,红杏,你可好啊,让你受委屈了,不过,不要紧的,为了曹家洼的明天,再委屈你都要受呀,记住,不吃苦中苦,那有人上人啊……她很想说点什么,”作家老鬼啪一声挂了电话。她给老鬼拨过去,电话里是一阵忙音,任她怎么的打,怎么的拨,都是忙音。什么都听不见,她好似隐隐约约听见曹家洼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红杏,红杏也,二贵和她是同学,从小学到初中毕业一直是同桌同路,每天早晨,二贵就站在她家对面的山坡上喊她去上学,二贵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时常把自己收拾的精精干干的,尽管衣服不怎么新,可经常洗得干干净净的,脖子上的红领巾戴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理得一丝不乱,见了老师啪一个立正,敬一个礼,她仔细地辨认出来,是二贵,喊她,二贵每天早上叫她上学时,就是这么喊的,就是这么个声音,稚嫩里带有一点成熟,经过在山间里回荡很有一种磁性的声音。红杏记得,她一听到二贵的呼喊声,心里面就噌的响一下。她不知道,她心里头为什么会响呢?
    红杏越来越觉着电话里二贵的声音越真切,越热切。她想大声地回答一句,二贵你在那里?但她不能喊,她只能在心里回应着。她只能用心回答二贵的呼喊,二贵喊一声,她喊一声,二贵喊一声,她喊―一声。她仿佛看见二贵那张稚气里透着成熟的脸,俊眉大眼,天庭饱满,一脸的纯真。她终于羞愧的放下了手里的手机,低下了头。她恨不得插翅飞回曹家洼。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红杏的母亲自她离开家之后,几乎天天在杏树林里转悠,象失了魂似的,蔫不搭搭的一句都没说,她给村人们说,红杏不会走远,她知道,红杏是不会离开曹家洼的,她爱着这漫山遍野的杏花和红杏子,真的,她不会走远,红杏娃,可能是累了乏了,在杏树林子里休息里,让我去找找吧,红杏母亲说的很肯定,很肯定的,知女莫若母,自己槽上喂得猪,肯吃不肯吃,只有自己知道。于是,她就整天在偌大的树林子里转悠,白天转悠不说,晚上还转悠着不回家。一声接一声地喊着红杏的名字。红杏的父亲来叫她回家,她不回去,她哭,哭得很伤心,红杏父亲只好陪着,曹家洼杏树林里可是有鬼的,山鬼,山鬼会哭着来,哭着去,山鬼哭出来的声很难听,很刺耳,让人不寒而��,毛骨悚然的。红杏母亲说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山鬼,有什么,山鬼它会怕人的,不信你看看,今晚我在杏林里,山鬼是不会来的,果真,红杏母亲和父亲在杏林转了一夜,果真没有听到山鬼叫。
    红杏的母亲去找二贵,她知道二贵和红杏是同学,关系好。二贵正在和父亲犁地,二贵说,他也不知道哟,不过,红杏昨晚给她托梦,说她是被去年来曹家洼采风的作家老鬼,介绍到城里一家大型歌舞厅工作。红杏的母亲听得似信非信,二贵说,等他把春天的庄稼种上,他去A市找红杏,红杏,她一定很好,红杏在昨晚的梦中说,她一切都好,让父母们放心吧。不用操心她,红杏母亲听了二贵的话,心里才稍微安稳了一些。
    百乐门歌舞厅是A市最大的娱乐场所,几十层高楼,经营着各种各样的娱乐项目,外加洗浴,生意红火,客人天天爆满。红杏的工作是当门迎,如果有重要客人她去当“三陪”。万全得请来全市最高级的化妆师,给她化妆,给杏穿上陇北秧歌的衣服,红衫子上印着白点点,绿裤子,那种大裆式的舞衣午裤,一双绣花舞鞋,头发梳成了两个冲天毛辫,朝上翘着,脸上涂上了淡淡的粉脂,这形象既质朴,又大方,既鲜艳又不失传统,把个红杏女打扮得清纯无比,靓丽无比,似天仙女下凡一般。万全得说这说叫原生态,纯天然,原汁原味的女人。他说,城里的女人算什么,根本算不得女人,城里的女人,头发是染的,黑头发被染成红头发,黄头发和绿头发,那叫头发吗?城里女人的脸是抹的,三天做按摩,五天做护理,什么粉底霜、眼底液、纹唇膏、口红,用这些东西就说明她们的脸长得并不怎么样?不是蝴蝶斑,就是雀斑,或者是红血丝,因此,她们几乎毫无例外的去修饰。万全得说,城里女人的胸脯长得并不好,平平的一点波澜都没有,这让她们很苦恼,一个女人没有乳房算什么,什么都不算,她们就去纹胸,把乳房往大往高的弄,把乳房割开往里面垫海绵,垫硅胶,把胸罩弄得大大的往起撑。万全得还说,城里女人最怕的胖,啥都不吃,这不吃,那不吃,刚瘦了几斤,一吃饭比原来还胖,你说这叫啥女人,女人就应该有女人味,女人味要纯朴,自然原生态才好,象这样经过包装的女人是啥女人,叫准女人还差不多哩,万全得据说以前是个农民,也是来A市打工的,也是在娱乐场所当过门迎,当过保安当过副总什么的,他好象知道的东西很多。见过的世面很大,他说,妈妈的,外国有些女人连阴道都是假的,那根本算不上女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红杏在场,他说这些话的意思,都为一个主题服务,武威癫痫病医院怎样衬托红杏的自然、纯朴和原生态,现在什么东西都兴原生态,连“三陪”小姐都要原生态,这是万全得的发明,万全得发明不是心血来嘲,故弄玄虚和作秀,他是顺应市场需要,市场上需要原生态,你就弄个原生态,肯定价钱飚升,这是没一点问题的,城里的男人们都在想一个问题,给儿子娶媳妇娶不下处女:这就象一些顾客不需要浓妆淡抹的小姐一样,有原生态的小姐该多好啊,价格再高不要紧,钱算什么东西,钱他妈的全是为人服务的,男人们拼死拼活的挣钱,还不是为了女人,为了漂亮女人。万全得的话,说不无道理,他说的红杏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变化着,都有些无地自容了。万全得这才闭了口。万全得很快地离开。他这人,总象个幽灵似的,刚才你见他还在那里,突然间,他就出现在这里,飘忽不定,飘来飘去的。

    五

    又是一年在曹家洼的山坡上杏花盛开的时候。这一年,由于雨水和道,杏花开得特别的红艳无比。团团似火、朵朵怒放。把个曹家洼装扮的分外妖娆。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一年的红杏,第一次回到了家乡。红杏回来的时候,是坐着万得全老板的宝马回来的,去曹家洼的路不好,车留在山外,人往进走。红杏打扮的花枝招展,由百乐门两个保安给她提着一个保险箱,那里面装着她的年薪二十万元和初夜权费十万元,整整白花花的三十万人民币。三十万人民币压得保安不停地换着手提,有时候还扛在肩膀上。红杏打扮的格外靓丽,她既没穿陕北的秧歌服,因为现在已不是什么原生态了。也没穿当下女人们最时髦、最流行的时装,而是穿着百乐门歌舞厅的制服,一身小翻领西装打着红领带,脚上穿着高跟鞋。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的样子。临走,作家老鬼打来的电话谆谆告诫她:红杏啊!红杏,话有三说,巧者为妙,你一定不能说你进城当三陪小姐挣了钱,这个话题一定要讳莫如深,你这样说,本姑娘外出打工,在百乐门歌舞厅当部门经理,因工作出色,受到老板好评,他得知咱们曹家洼至今还很穷,路不通,河上没桥,主动为咱们曹家洼捐赠人民币30万元,主要用于修桥。并要将这桥叫百乐桥……红杏啊!你一定要这样讲,这样说,千万不得说漏了嘴,这样对你来说脸上不好看,对曹家洼村里的父老乡亲的脸上也挂不住,知道吧,红杏啊!作家老鬼说得言辞恳切,娓娓道来,红杏听得入心入脑,半天不啃气,完全烂熟于心。
    红杏是步行着进山的。从乡政府所在地到曹家洼村足有五十公里路程,全是一些羊肠小道,连手扶拖拉机都走不成,不要说走汽车,走山路对红杏来说,小菜一碟,她从小在山里长大,从这个头头跑到那个山头对她来说并不难,山里人交通不便,有啥事都隔沟喊,喊得崖娃娃都响里,满山都是喊话人的声音在回荡。红杏走山路比羊都快,刚才你见在这里,忽得一会就到了那座山上。红杏大步流星的走着,可苦了随她来的两个保安员,保安员是从华北大平原上去的,没走过山路,走了不到十几里路就脚疼的走不动了,走走停停的叫苦连天,从早上一直走到快天黑才到了曹家洼,春天,马莲河水清了,红杏他们站在河对岸望着村里,对面河岸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曹主任一跳一跳地在红――杏――�健�―红――杏――�降暮八�。这时有几个精壮小伙扑通一声跳下河游过来,把她和两个保安背过了河。她象《红楼梦》里的元春省亲一样,受到了曹家洼村老老少少的欢迎,当她把30万人民币交给曹主任手里时,众乡亲欢腾了起来,把手巴掌都拍红了。
    晚上,红杏和母亲睡一个炕,离开曹家洼一年了,她很想和母亲说说知心话。母亲的脸却冷冷的,不搭理她,睡在炕上背着身子在嘤嘤的哭,她扳着母亲的肩膀摇摇,摇啊摇,一声一声地叫。母亲硬是不啃声,哭得更响了,她爬起来跪在母亲的面前,头挨在炕席上,屁股高高的翘起,大声地说:“妈,红杏没有做让妈丢脸的事,红杏真的没有呀,妈,你怎么连女儿都不信哩吗,红杏真的没有啊。妈……此时的红杏已经说的声泪惧下,泣不成声。”红杏知道,作家老鬼告诫过她,什么都不能说,不说你红杏就是英雄,一说你红就是妓女,英雄和妓女多大的区别啊,曹家洼的人,再说哭贫不哭娼,可曹家洼的人要脸面,红杏自己也要脸面,红杏的父亲和母亲也要脸面啊,人活脸,树活皮,墙上活了一张皮。红杏就是打死也不能说出实情,红杏就是委屈死,受多大的耻辱,也不能把实情说出来呀。红杏这样做,是不得已而为之,红杏不这样做,曹家洼村就永远没有桥没有路,虽说国家现在重视农民生计,可象曹家洼这样的情况多得是,顾不过来呀。
    红杏声泪俱下,泣不成声让母亲有些心动。慢慢地转好,泪眼朦胧的看着她,伸出一只粗树皮般的手,抓住红杏的手说:“我娃没做啥就好,我娃不会做的,娃是妈的好娃,妈怎么会不知道哩,妈就怕娃一时糊涂,做出什么没脸面的事来,让妈和你爸在曹家洼怎么抬得起头啊。”
    月亮在天上圆圆的洒下一地清辉,象谁给大地上铺了一层水银,白的耀眼,亮的清白。红杏隐隐约约听见有猫叫声,是二贵,上学时二贵经常跑到她家门口学猫叫,二贵学猫叫,学得很象,一般人根本就分辩不出来。红杏知道是二贵来找她,她悄悄地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出门。山里人一般没有院墙。二贵站在黑暗处,从二贵站着姿势和喘着气的声音,她知道二贵一定是和母亲一样,认为她做下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在生她的气,二贵一旦生起气来倔强的很,任你八头大牛都拉不回来。红杏悄声轻步的走到二贵面前,二贵果真在生气,嘴里喘着气胸脯起伏不平,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象是要和谁打架。她轻声叫了一声:“二贵哥。”
    二贵不言喘。
    红杏又叫了一声:“二贵哥。”
    二贵还是不言喘。
    红杏说:“二贵哥,你生谁的气。”
    二贵恨声恨气地说:“你不要叫我哥,我不是你哥,你也不是我妹。”
    红杏哗一下眼泪涌了出来,象断了线的珠子,哗哩叭啦的往下落。
    二贵说:“你不是人,丢了曹家洼村的人,知道吗?”
    这一回红杏又不言喘了。
    二贵说:“把你那三十万拿走,那钱不干净。”
    红杏又不言喘。
    二贵说:“曹家洼的人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哩,知道吗?”二贵说完转过身子走了。身子在月亮地里拉下长长的影子。
    红杏没有回屋,只身来到了杏树林,月亮把银光洒下来,一地斑斑驳驳的影子,盛开的杏花一嘟噜一嘟噜的繁茂,散发着醉人的清香,红杏心里苦极了,象打翻了五味瓶,酸辣苦甜啥味道都有,她又不由得泪如雨下,双手抱住一棵杏树。她把脸紧紧地贴在杏树上,树杆冷冷的,一点温度都没有,粗糙的树皮擦的她脸有些生疼,就象有人在她脸上��耳光一样烧烧的,杏树上往下流树胶,粘糊糊的,沾在了她的脸上,红杏觉着好似有人往她脸唾唾沫。咯嘣一声,杏树上一根枯枝折了,掉了下来正好打在了她的身上,红杏觉着好似有人有皮鞭在她身上抽。抽得她全身疼痛,她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坐在地上,她还不放心,好似有小鬼来绑架她,她双手抱住杏树,抱得牢牢的不放,大声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
    红杏拼命的喊着,看见不远处一棵杏树下站着一个人,也双手紧紧地搂抱着杏树杆。是二贵,她心里想。
    这时,曹家洼村里偶然传来一两声狗叫,一两声,立即就到来家家户户的狗叫声,刹时变成了千万声,汪汪汪、汪汪汪,叫得人心烦。狗是山里人的看家神,狗的忠诚让人望尘莫及,叹为观止,狗在夜里的耳朵特别灵,稍有一点动静,就会汪汪着叫。狗一叫,二贵放开抱着的杏树杆慢慢地向她走来。她转过身子不理,二贵一把抱住她,二贵手膊长,劲大,把她连同杏树抱在了一起。
    二贵说:“杏子,你走吧,说不定天一明会,发生什么事哩。”
    二贵又说:“我送你出山,连夜走,那两个保安,我已让他们连夜走了。”
    红杏说:“为啥吗?”
    二贵说:“这还用问吗?”
    红杏说:“他们嫌那钱脏,是吗?”
    二贵点了一下头。二贵连夜就送红杏走出了曹家洼。

    五

    红杏到省城两个月后,收到了二贵给她写来的一封信。
    二贵在信中说,今年曹家洼的杏子让冰雹给打了,刚一入夏,就下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冰雹,冰雹一下把杏树的叶子打落了,杏子也打落了,杏树的树枝也打落了,满山满洼的杏树成了光秃秃的枝桠,难看死了。丑陋死了,让人不忍去看。
    二贵还在信中说:你走的第二天,曹家洼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经老支书曹满囤一说,全都明白了过来。那天下午全村人的见到那三十万,很欣喜,欣喜若狂,第二天,老支书从外面回来一听,生了气,说,红杏捐得那是啥钱呀,肮脏啊,曹家洼的人再穷,也要穷个有志气,穷个光明正大,退回去,坚决的退回去。老支书一说,全村的人都说,就是啊!那是啥钱,那钱脏,不能用啊,几百号人涌到你家,找你算账,说你红杏不要脸,我们还要脸,你听听,这都是啥话,难听死了。
    二贵还说:红杏,我成的杏子,我没有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恨死你,杏子……
    红杏刚刚读完二贵的来信,作家老鬼就不失时机的打来了电话:红杏啊,红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不奇怪,很正常,好心不得好报的事,是常有的事啊!别灰心,别气馁,想开点,你如果心理不能接受,还想为改变家乡面貌为志百姓做点事,我再给你指一条路,有你这三十万元铺垫,你一定会成功的。
    红杏急速地问:“我还有路吗?”
    作家老鬼说:“有啊!人生道路千万条,就看你选那条?”
    红杏说:“你说吧!”
    作家老鬼说:“我还没想好,改天吧。”说完挂了电话。
    一封信,一个电话,弄得红杏脑子有点乱,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曹家洼的杏子今年怎么会让冰雹袭击了呢?曹家洼的人就是靠做这满山满洼的杏子换来些钱,杏子没了,他们没了收入,没了收入,生活就苦啊。她仿佛看到一双双怨恨的眼睛盯着她,都是你这个不祥之物,给曹家洼的人带来了灾难。曹家洼多少年来是干净的,这里是一方净土,是一块原生态,就是你红杏进城做下了丢人的事来,老天才降下了惩罚。这些话是二贵在信中告诉她的,村人们都是这么说的,村人们一定是义愤填膺,对她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人在无助的时候才会感到孤独。红杏就是有满腔委屈也无处诉说,她拿起笔想给二贵写信,二贵才是她真正的朋友,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然二贵对她不理解,那和村人的不理解是两回事,二贵是善意的痛恨,心底里还是爱她的,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和不争的事实。她铺开纸拿出笔,欲写不能,欲罢不休,她把笔噙在嘴里咬着,咬孕妇治疗癫痫需要注意什么得咯嘣咯嘣的响,就是不知从何说起,怎么写啥,说些什么哩,说了二贵未必能相信她,她思索着,犹豫着。心里一片茫然。接着她就一个人在房间里抱头痛哭起来。
    哭够了,红杏才觉着心里轻松了许多,都是作家老鬼设的套,让她往进钻,把她弄成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人鬼不是。她拿起电话给作家老鬼打电话,电话通了,不是老鬼,是那个叫张二叶的女人,那个又黑又胖又丑的女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她好似听别人说过,她就是作家老鬼的女人,老鬼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女人。张二叶在电话里说:“谁呀,”她回答,我是红杏,电话里传来张二叶的声音,两人便在电话对话。
    张二叶说:“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你,骚货。”
    红杏说:“你为什么骂我?”
    张二叶说:“你自己知道。”
    红杏说:“我不知道啊!”
    张二叶说:“不知道,慢慢想去。”
    红杏说:“我想不出来。”
    张二叶说:“想不出来就别想了”说完挂了电话。红杏想,这个张二叶为什么平日无故地骂她哩。她一时想不通。索性不去想,她想起了曹家洼村的红杏林。红杏林才是她的归宿,无论如何等她挣够了钱,一定要回到曹家洼去,把这里的路修通,把马莲河上的桥架起,让曹家洼山里的人再不在羊肠小道和崎岖的山路上行走,这就是她的心愿啊!接着她又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曹家洼多少年了,都这样穷过来了,解放都快60年了,山里的面貌还是红山依旧,山河未改,她一个弱女子为什么会产生改变这里面貌的想法。她一没有这样的责任,二又不是村里的党员和干部,凭什么为曹家洼着想呢,自己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她问自己,你这们做值得吗?她真想带上二贵给她汇来的30万元,远走高飞,离开这里。现在她谁都不想见,二贵不想见,作家老鬼不想见,父母亲都不想见,更不想曹家洼的老老少少,她不知道曹家洼的人们将会用怎么样的目光看她,他们一定视她为洪水猛增,一定认为她把曹家洼的人丢了,脸丢尽了。肯定是这样的,毫无疑问,这是一定的啊!红杏想到这里,又捂着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作家老鬼给红杏指了一条路,他让她去找一位叫果夫的老人,这位老人是香港一家企业老板,因身患绝症住在医院,果夫在临死前有一个心愿,找一个委托人将他三千万元的资产捐赠给内地农村修路。红杏在电话里听了老鬼的介绍,心里生出一丝希望,眼前闪现出一片光明,这是多么好,一笔财产呀,足够给家乡改变面貌用了。她按老鬼的指点偷偷地从百乐门娱乐城逃了出来。
    红杏在村里的时候,县里曾给曹家洼村派来过几拨子扶贫工作组,多数人都建议曹家洼只要把通向外面的路修通,红杏林到每年的三月就可以作为一处旅游景地开放,那会将会给曹家洼村人民带来多少利益啊,可是大家只能讨论讨论,只能纸上谈兵,望林兴叹,没有钱啊,曹家洼人穷,连温饱都没有解决,那里来的钱啊!他们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招商引资上,可还是没人来,去年,红杏给曹家洼带回了三十万,曹家洼人欣喜了一阵子,可被老支书几句话宁是给顶了回去,认为这钱脏,不能用。顶回去了,他们却有些后悔,笑贫不笑娼,为什么要顶回去哩,连老支书都后悔,后悔的跺脚顿首。便让二贵给红杏写信,信中并没有说他们后悔的事,而是说让红杏在外面看有谁愿意来曹家洼来投资开发红杏林。看到这封信,红杏心里生出无限感慨来。啊!红杏林,你怎么老和我连在一起里,就是这块红杏林曾让她有着许多的眷恋和怀念,也有着许多的悲伤和痛苦。它记下了她童年和少年的往事,这些往事就象一缸陈年老窖,咕咚咚发出一阵一阵醉人的清香,啊!红杏林,我可爱的故乡,我永远把你记在心中。
    有一年冬季,下了一冬天的雪,红杏林杏树的枝桠上全挂着白白的雪,把树枝压得弯着腰直不起来,稍有风一吹,杏树枝就咔嚓咔嚓的互相相撞发出一阵阵响声,树枝上的雪纷纷扬扬的往下落,雪往下落的时候,栖息在树枝上鸟也跟着一阵惊飞。偶尔间杏树林里也有一些枝桠被雪压得咔嚓一声折了下来,落在地上的树枝很快就被地上的雪淹没,只露出一些枝条。要是那天有太阳晒,树枝上的雪寻许微有些融化,晚上一冻,就冻成了冰块,更把杏树的枝桠压得更弯。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红杏喜欢这样的情景,她会一个人悄悄的站在红杏林的杏树下听树枝被雪压断咔嚓咔嚓的声音,她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就象她给自己定下要千方百计的改变曹家洼村的面貌一样。她的目标是,只要树林里再有另二个人出现,她才会离开这里,不然,她宁愿冻死冻僵也不愿意离开。恰恰树林里出现的第二个人是二贵。只要她在树林子里,二贵就会不失时机的来到树林,二贵到树林里,不会象她那样去听树枝被雪压折的咔嚓声。二贵是来套鸽子,他用马尾做成一个个活套,把雪地扫出一块空地,撒上麦衣等杂物,把马尾做成的活套放到里面。下雪天到处都是雪,鸽子和其他一些飞禽自然无处觅食,见到了这块空地,都一齐往来飞,鸽子们往往就中了圈套,鸽子一中圈套,二贵就吆唱,一方面是高兴,另一方面是吆唱着让她听。二贵除了吆唱还唱山歌。二贵最爱唱得山歌是《太阳落》:
    太阳落,办老婆,
    架上架,生了个娃。
    鸡卧了,会坐了,
    鸡叫了,会笑了。
    天明了,一大早,
    娃娃前院后院跑,
    跟上他爸要馍馍,
    他爸给了个鸡脖脖,
    拿回家他妈生着火,
    铁锅底底没烧热,
    娃娃直喊肚子饿,
    把他这秃爸咋发落……
    二贵唱着唱着又唱另一首《十爱姐》
    一爱姐儿好人才,
    十人见了九人爱。
    好似仙女下凡来。

    二爱姐儿好头发,
    梳子梳来蓖子刮,
    盘龙插金花。
    三爱姐儿好眉毛,
    细细弯弯一根桥
    眉头一动脸上笑。
 
    四爱姐儿好乖脸,
    白白净净象玉盘,
    摸样儿真好看。
 
    五爱姐儿一双手
    十个指头细溜溜,
    纤纤白如藕。
 
    六爱姐儿好细腰,
    八幅罗裙就地扫,
    好看又窈窕 。  
 
    七爱姐儿解放脚,
    绿袜红鞋里外套,
    走路真快活,

    八爱姐儿好身材,
    端正苗条有匀称,
    风吹扬柳摆。

    九爱姐儿好罗裙,
    底边银铃 叮当   
    步步有声音。

    十爱姐儿人样样,
    花容月貌世无双,
    就象活娘娘。

    听见二贵的歌声。红杏就脸发红,心儿跳,她一直认为,二贵每一句每一曲,都是唱给她听的,每一句,每一声,都是在生气着她,这让她非常高兴,非常激动,她不再想听树桠被雪压得折下来的咔嚓声,而是专心致志地听二贵唱,二贵的声音很响亮,很宏厚,很纯朴,二贵就象站在台上的演员一样,向着她的方向站着唱,一边唱一手身和身子还做着动作,二贵作出的动作也很好看,很有风度,很优美,由于距离这,她看不清二贵脸上的表情,她想,二贵小脸上的感情一定很生动,很丰富,很有激情的那种。二贵由于嗓子好,在学校里举办的歌咏比赛常常拿一等奖,这让她非常的爱慕,她知道二贵是在为她歌唱,可她故意不去理,她一见二贵来到红杏林,她就会很快的离开,其实,她离开红杏林,并没有离得很远,而是站在红杏林边的一棵大杏树身子后面偷听。样子十分的滑稽,和做贼差不多,偷偷摸摸的样子。
    红杏和果夫是在医院里见面的。
    果夫有六十多岁。秃头,脸色腊黄,有气无力地躺在病床上。红杏被张二叶领进去的时候果夫微微的笑了一下,算是欢迎。果夫接着从床上的枕头下面取出一张打印好的委托书和一张三千万元的支票,给她说:“作家老鬼和我是好朋友,听了他对你们曹家洼村的介绍,深感同情,本人毕生经商,聚资三千万元,有心捐给山区以资发展教育和修路修桥,就是我对内地亲人的一点心意吧。”
     红杏一听扑通一声跪在了果夫的面前,激动地泪流满面,双手握住果夫的双手不丢开。一连声地说:“谢谢、谢谢”她仿佛看见曹家洼山坡上满山的红杏林开满了红红的杏花,一嘟噜一嘟噜的杏花在春风里怒放,在阳光下灿烂,把半边天都映成了红的,前来这里旅游观光的人群如流,川流不息,一对对情侣在红杏林里搂腰搭肩在照相,子女们扶着年迈的长者蹒跚在红杏林山间的小道上,红男绿女们个个喜气洋洋、兴高采烈,戴着旅行帽,手里拿着一支支小彩旗,唱着歌儿。哇噻,红杏林热闹的翻了天。她看见了二贵,二贵现在是红杏林旅游区的主任,二贵西装革履,打着鲜红的领带,一脸的豪气,英姿勃发的走在红杏林里。
     红杏还看见曹家洼和外面修通了一条柏油马路,尽管弯弯曲曲,上上下下,但是很平坦,很光滑,柏油路在太阳的照射下似铺了一地黑色的金子。明光光的亮,各种各样的车辆在大路上奔驰,马莲河上桥起了一座叫果夫的桥,桥下流水哗哗欢唱着,桥一下子把曹家洼村连在了一起,人们再不用有啥事隔着河喊了。
     哇噻!我爱你,曹家洼。
     哇噻!我爱你,红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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